一
我站在楼道口，等一个人路过。
她穿着纯白的连衣裙，如百合一样清丽淡雅。可是，她不看我。她的双眸，淡淡掠过我的身影，空荡荡地望着前面的路。她无数次丹顶鹤般高傲地从我身边穿过，不带一丝微笑。而我一直一直，在她身后游离。
这一次，我必须开口。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信封里，载着对她的思念。
我终于在无数次徘徊之后，叫出她的名字。白藜。
我看见她优雅地转过身，脸上露出一丝疑惑，还有一丝愠怒。我递给她那个信封。
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急噪。她不屑地说，是情书吗？别枉费心机了。我不会给任何男生机会。
我有些恼怒了。她终究不过是个庸俗的女生，如所有美女一样，自持清高。我将信封举起来，小姐，你看清楚，究竟要还是不要？她的眼睛睁得老大，脸突然间绯红绯红。我将信封丢给她，如她一样，优雅而高傲地转身。
身后，有小声的道歉。我回过头，看见白藜真诚的眸子。心，蓦地就软了。可是，为了心底仅存的卑微的自尊，我转过头，木然地走开。
白藜似乎是不记得我了。可是她却记得这封信上的名字。程若。
是的，如程若般耀眼的人，白藜是不会忘记的。而我，一个寡言淡语的男生，不是白藜喜欢的类型。于是我不过受程若之托来递信的邮差。
二
路过楼道，我有些怀恋。这个学校，与另一个校园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。华丽，冰冷。如白藜。
我站在那，流连往返。许默。身后，传来悦耳的声音。我回头，白藜。白藜终究还是认出了我。
--许默，程若现在好吗？她终究开口就是问程若。
--很好，他在任何地方都很受欢迎。我淡淡地说。
--那……许默，你现在好吗？
--我还是老样子。
是的，我还像老样子。沉默，并且迷恋着白藜。
我是一个执著的念旧的并且爱做梦的人。
可是，白藜不喜欢。白藜喜欢的程若，有着摄人的双眸，会唱JAY忧伤清澈的歌，幽默而明媚。
很早的时候，当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，遇见白藜，她只会望着程若微笑。白藜，从来没有将微笑赐于我，而我却深深沉湎她因程若而绽开的笑靥。
程若对我说，白藜一直想做个白衣天使。
程若说，许默，我们一起考医大吧。到了医大我们还能做好兄弟。我点点头。程若开心地拍着我的肩膀。
他却不知道。是因为白藜，我放弃了音乐的梦想，报了这所我并不喜欢的医科大学。
意外的是，程若居然没有考进这所学校的。他上了我梦想中的音乐学院。他对我说，这一切，都是父母的意愿。他再一次拍拍我的肩膀，好好照顾白藜。他塞给我一封信，让我交给白藜。
那封信沉甸甸的。我没有打开。该是程若沉沉的思念吧。
三
我总是忍不住地缅怀过去，而恍惚间，我再次遇见白藜，在超市门口。她穿着工作服，站在那里推销产品。看见我，脸突然就红了。
我问，你这是在做什么？她调皮地说，我看中一款粉红色的T恤。可是我现在没钱了。她指指一个女孩身上穿的T恤，瞧，就是她身上那件。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，是JAY代言的邦威。
白藜终究还是喜欢JAY的。
中午，特意地路过一次超市门口，看见白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，初秋的依旧猛烈的太阳直直地射在她的脸上，她疲惫而狼狈。我的心，突然疼起来。我转身走开。
回来的时候，我捧着“彩蝶轩”的蛋糕。白藜的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，转而，她便粲然一笑。全然不是第一次的不屑与高傲。
她接过蛋糕说，许默，你真是太好了。
我沉默地笑着，然后说，明天，你不要来打工了。白藜诧异地问，为什么？
我伸出身后的手，手上提的，是装着粉红色T恤的袋子。白藜的脸，因惊喜而变得灿烂。她雀跃起来。
突然，她停下来，问，许默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
我嗫嚅了半天，说，若我是你男朋友，我不会让你在这打工的。她的脸瞬间就红了，像一朵娇艳的玫瑰。
而我，又一次补充，如果程若知道，他也绝对不会让你这么辛苦的。她愣了一下，转而笑了。
在她的笑容里，我再一次沉湎。
四
从图书馆出来，水泥路上忽然就滚起一滴一滴水珠。深秋的夜里，下雨的天空，很凉。我撑起伞，怅然地踏在水里，心里满是水盈盈的白藜。
此时的程若，已杳无信息。我却要遵守承诺照顾白藜。替他照顾白藜。
我抬起头，前面，似乎是白藜婀娜的身影。她淋着雨。
我擦干镜片上的水。白藜。她转过头，朝我笑。然后说，好冷。我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水痕。我跑过去，将她拉进伞下。白藜的身子冰凉冰凉。第一次，我将她紧紧搂住。
白藜没有挣扎。不知道，她有没有感到我的手瑟瑟发抖。突然之间，沉默。有空气于我们之间流转。
我打破沉寂，白藜，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冰凉？
白藜轻巧地笑着，她们都说，上辈子，她们说我是蛇。
我说，是那条小白蛇吗？怪不得你姓白。
白藜白了我一眼，那你姓许，不成许仙了？说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。突然就不说话了。心，就这么怦怦地跳。我抬起头，看见绵绵细雨，突然觉得很浪漫。
传说中，那个雨夜里，许仙与白娘子，便是如此共撑一把伞，在桥上相会吧？
五
白藜病了。因为那场雨。
去看她的时候，她依然对着我微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妩媚，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一条婀娜的小白蛇。
白藜说，许默，你在看什么？
我回过神，哦，没有。我在等你吩咐。请问，小姐，想吃点什么？
白藜突然间黯然伤神，如果能吃到妈妈做的八宝粥就好了。特谗。
我为难地抓抓头，这是高难度的，我办不到。你等等，我去找些别的给你吃吧！说完，我转身就走。
再来看白藜的时候，我神秘地捧出一个饭盒给白藜，看看，这是什么？白藜好奇地打开，哇，八宝粥。你不是说高难度，你办不到吗？
我说，是啊，我总不能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去你家吧！尝尝味道怎么样？我跑了很多店才买到的！
白藜狠狠地吞了一口，大叫好吃。吃着吃着，她的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我慌乱起来，白藜你怎么了？
她摇摇头，我只是觉得太好吃了。说完，她不顾淑女形象，端起饭盒就咕噜咕噜地喝起来。
我望着她笑，白藜开心如孩子般的模样是我最快乐的理由。
看着她安静地睡下之后，我才放心地走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突然听见白藜在身后叫我。她说，许默，谢谢你。她说，许默，我知道，这八宝粥是你煮的。
她说，八宝粥的味道怎么会尝不出来呢？店里的，都不会这么醇。她再一次问，许默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
我说，因为你是程若的女朋友。程若让我，好好照顾你。我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可是我的心支离破碎地疼。
白藜说，许默，你不喜欢我吗？
我说，白藜，程若喜欢你。说完，我仓皇而逃。
六
白藜猜得没错。八宝粥是我借了室友的电饭煲，冒着被处分的危险，在寝室里偷偷煮的。可是，为了白藜，我可以做任何事。却，唯一不能爱。因为，她是程若的女朋友。
当我意识到白藜喜欢我的时候，我开始逃脱。
烟雨蒙蒙的一天，白藜突然对我说，许默，我要走了。
我望着连绵不断的雨丝，心空荡荡地难过。我问，去哪？
去英国学音乐。
我错愕，白藜怎么突然去学音乐？她不是一直都想当白衣天使的吗？可是我什么都没有问，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，祝她一路顺风。
白藜说，你为什么不让我留下？
我耍酷地说，因为我觉得这个情节很土，爱情小说里上演过很多次了。说完，我转过身冲进雨里，把冰冷的背影留给她。
她在身后，突然哭了。她对我说，许默，我冷，你为什么不抱住我？我的脚步嘎然而止。我想转过身，紧紧地抱住她。然而，只一刹那，我又开始行走。
她冲着我喊道，从中学到现在，为什么你一直都这么高傲和冷酷？难道我就一直让你这么不屑一顾吗？
我没有回头，可我身体的某个部位揪心地疼。这个笨蛋，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，我怎么会对她不屑一顾。
可是，我始终记得，程若对我的好。
很小的时候，瘦弱的我，总是被人欺负。是正义的程若，一直保护着我。又是他，一直陪着我长大。这样的兄弟，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叛。
于是，我惟有放弃白藜。
七
白藜走了，程若一直杳无信息。我的生活从此如一汪死水。偶尔想想，我突然会问自己，没有留下白藜，是不是场错误。转而，想起程若，便自嘲地笑笑。
再次遇见程若，是四年之后的同学聚会。他依旧明媚，如夏季里的阳光般刺眼，而最刺眼的却不是他，而是他身边的女孩，时尚而矫情。重要的是，她并非白藜。
他看见我，愣一愣，转而微笑。我指着那个女孩，问，她是谁？
女孩附在他的肩膀上，问，这是谁啊，好凶哦！他宠溺地朝她笑笑，温柔地说，是我中学时代的一哥们。
他转过头对我说，这是我女朋友。你怎么没有带白藜来？
我突然像头愤怒的狮子，我说，白藜是你女朋友，我为什么要该她来？
程若怔住了。他小心翼翼地问，你们没有在一起吗？那个信封里，装的是你写给她的诗，连我都感动了，她居然没有接受你？
我的脑子瞬间空白。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难道，白藜从来就不是程若的女朋友吗？正想问得清楚点，那女孩已经拉着他走了。
他向我客套地点头，要手机号码，说，电话联系，然后洒脱地离开。我突然觉得，程若很陌生。
八
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，突然下起了雨。我躲进一家书店里，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，看一篇关于一个歌手的采访稿子。
照片里的女孩，清丽淡雅，如一朵百合，绽放出诱人的清香。
她在采访中，说起她的爱情。
上中学的时候，她身边有一个男孩子很迷人。大家都觉得他们很相配。可是，他们却不知道，她喜欢的是这个男孩的兄弟。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，总是高傲而冷酷的样子。每每，在路上遇见他们，她冲他微笑，他总是没有回应。
后来，她对朋友说，我喜欢你的兄弟。朋友说，那你就考医大吧。他一直希望当一名医生。于是，为了他，她放弃了她喜欢的音乐学院。和他进了同了一个院校。
她时常在楼道旁遇见他，他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。她终于恼怒了，她开始佯装高傲。可是，他突然对她好起来，他给她写诗，做了很多令她感动的事情。她总是对他暗示，他却绝口不提爱字。
当她鼓起勇气问，你喜欢我吗？他却总是拿他的兄弟来搪塞。难过的她决定去英国继续学她的音乐。临走的时候，她问他，你为什么不留我？他却很酷的说，这情节太俗套了。她又说，我冷，你为什么不抱住我？他不说话，残忍地离开。
她，终于绝望地放弃。从此，不再与他联络。
我恍恍惚惚地出了门。
程若发来短信——对不起，许默，我一直知道你和白藜是互相喜欢的。我也知道你们都想考音乐学院。可是，只有一个名额，为了能顺利地被录取，我只有设计淘汰你们。
我平静地关上手机。雨还在不停地下。
想起，那个雨夜里，白藜说冷，我紧紧地抱住她。想起，白娘子与许仙的传奇故事。那一瞬间，排山倒海。